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詰問社區——速行大南街觀察與介入牛池灣危機後記

下星期迎來介入這三條村以來的最大挑戰,早前同區議員夾了迫地政開簡介會,交代自願寮屋登記的安排,亦為此在牛池灣進行了兩次徹底洗村。

在洗村結束時問在場來幫手的朋友,有誰願意加入居民小組。現場不少人都從事/過組織工作,你眼望我眼心知這是燙手山芋。不是有輸掉選舉的壓力,一班不完全相識的人、託負幾百個家庭未來生活的重任,不是胡亂認投。

這也是一種社區工作嗎?與這個星期熱熱鬧鬧的大南街社區迷思相比,三個寮屋區清拆事件可算十劃未有一撇,居民會內容也集中於一項幾乎只有寮屋居民才關注的事情。

在香港公眾領域中談「社區」通常會在幾個時刻,一是與藝術(和背後的資助或資本)相關、二是議會(選舉)、三是危機、福利需求(如拆遷、剝削式居所等)、四是大政治議題如何落地。當然這只是一般情況,而四者所處理或面對的「社區」落差之大,難以相提並論。

今晚在合舍的一場活動被命名為「深水埗小店聚義——我們可以為社區做甚麼」看得同伴牙癢癢,到底一個商店、一個人走入一個社區之時,憑甚麼覺得自己一定可以/要為社區做出甚麼事?

合舍

記得某年在土地小學的營會,某位組織者前輩有這樣的提醒:其實社區不一定需要你去「搞」。早前拉Julian落水洗村時,也提起一個社區最美好的狀態就是平凡,愈平凡就愈容易讓基層生存。

這些提點值得與今日一些常標榜要發掘社區特色、推動地區特色遊但官方網站連中文都無的社群對讀。到底介入社區的初衷又是怎樣?你要做的事情是否一定要同社區拉上關係?

先講結論,介入社區議題是無可避免,因為到最後這些小店也會面臨更大危機——對真誠地經營自己夢想的人而言。

為了更準確了解街道現狀,出九龍工作時順道行了一圈大南街;原來所謂的文青化並不是發生在深水埗最核心的一帶,近北河街的一段大南街仍是老樣子的小販、地攤風景,而比較大變化出現於南昌街與界限街之間一段。

但這一段在我腦海中也不是最旺的區域,起碼這十年來不是。賣布匹、皮革的店鋪本來就集中在這條街,而新開的店鋪除了短暫停留在合舍、以及長時間留在一拳書館,一間都沒有走入去。

一拳書館

不過這也不是一件怪事,正如如果有人對電腦無興趣,他也不會走入高登黃金、星際只對攝影師有吸引力。當然,因為平日到訪,未能確認網上寫的迫爆大南街是否屬實。

行完一圈反而會覺得,即使是有士紳化傾向,距離「反轉深水埗」還是有一段距離;而「文青街」與深水埗保持距離,也是互相在一種古怪而又平衡地共存中,原有的草根秩序、民間團體/NGO介入的平台也尚未被擾亂。

如果小店在這個現況下介入,除了提供NGO或民間團體未能觸及的社福服務漏洞之外,暫時也未太想到非介入不可的理由。

反而這條街道成為一些真誠希望實現心中所想的經營者,能安身立命的地方。撇開那些單純為經濟利益而開店的商戶,其實經營者專注做自己的專業就好。

當然,反轉深水埗也不是不會發生,一固然是在沒有租管下的租金有可能失控上升,二是市區重建。這兩個議題或許才是藝術家和店長們,長遠需要思考介入社區的實在問題。

民間尤其劏房團體爭取租金及租務管制多年,政府最近求其開個劏房租管研究專家小組,這幾個星期不斷找團體開chatroom(土盟也參與了其中一場,講述寮屋劏房情況)。大南街的持份者會否有身位介入?如何面對自身業主可吧山現的壓迫?當然這也是交回大南社區自行決定。

牛池灣明渠

不得不提,香港做社區最諷刺的地方,是「搞」地區的人有一部分曾經是消滅社區的兇手。而大眾的善忘或刻意忽視則成為未來更多原生社區被消滅的幫兇。

利東街與「囍匯」的落成,將囍帖街原有的社區、文化完全消滅,外國高檔飲食店鋪取代發展商眼中低增值的產業,但一件假props和聖誕樹都足以令到大家忘記當日市建局的所作所為專心打卡。大家可以答應自己,今日你為裕民坊消失感到失落,他日不要在同一地方興建的新地標打卡嗎?

一個又一個屋邨商場被變賣到領展趕走老店,領展再分拆出售再被炒家大裝修成「扮」有香港特色的街市和市場,基匯資本的民坊、以及大舉銷售本地農產品的建華(搵大漢趕小販的建華)改造為本灣市場。大家會否抵制?

坪輋的壁畫村在東北運動後出現,可能又因為蓮塘口岸的出現而面臨下一波棕地化。新田太陽花節玩到爛,但信芯園還是隔幾個月就經歷一次古惑仔收地的「常態」。鳩假期有告訴你2030+要將壁畫村和信芯園變成發展區嗎?前往這兩個打卡熱點的遊人們,有否在車程中仔細看看公路兩邊的變化?

可能你都會想,在抑壓的都市裡連食飯買餸、放假去玩都要如此嚴苛,真實在難受。但現實就是暴政之下,每一個你享樂的社區,可能都是別人的傷口;賴以維生的土地和家園即將被推土機夷為平地,與失去一個週末好去處不是同一等級的痛楚。遭受迫遷強拆、非自主規劃規劃的市民,為求片瓦受盡屈辱;財團和業主為求租金回報,在最弱勢基層身上賺取天價租金同時卻只提供一個廁所般大的劏房斗室,人性尊嚴被踐踏到體無原膚,甚至在這片富庶的土地上流離失所。

這城市不是2019年才逝去,由2007年將利東街重建、2011年鏟平菜園村、以及無數大大小小的迫遷強拆,香港早已慢慢消失。

被迫遷的寮屋居民

橫洲村民仍在努力反抗,他們的抗爭也呼喚著井上村村民及早充權;這些村民爭取的成果有部分竹園、牛池灣、茶果嶺村民得以享受,但也意會到還要為己為有爭取更多。寮屋劏房的居民,每日努力求存,希望改寫自己的命運。

由危機四伏的劏房支援,到支援受拆遷威脅的村民,一同捍衛居住權利。介入這種社區使我們意會到即使落幾多村擁有幾多年的經驗,始終無法設身處地體會每日面對苦難和危機的真實感覺。

真正驅使我們支援這個社區的動力,是源於看到小女生每日勤奮讀書希望帶領家庭離開劏房的努力;居住在工廠寮屋一劏十、不見天日的單位,但仍然與左鄰右里互相信任和照顧。我們這一種社區工作固然不會帶來選票肯定,也不是要為社區帶來劃時代改變、也不敢承諾可以爭取到怎樣的成果、可能甚至連充權也稱不上,僅僅是在努力掙紮求存的他們身後幫手推一把。

不同的社區與組織者,會有相異的視角與介入。但唯一不變的,是紮根社區或議題需要長年累月蹲點,累積經驗再將個案連結和記錄,繼而選擇擅長、有信心的呈現和行動。可以是藝術,可以是開記者會,可以是直接行動,可以是寫千字文,可以先將理想狀況實現起來。最重要還是投入時間和精神深耕細作,不要放大一次半次的成敗,相信人走在一起的力量。